文：Owen
1945 年，一批 Eastman Kodak 的 X 光菲林出現奇怪黑點。問題最後既不是菲林乳劑，也不是生產失誤，而是裝在旁邊的一批紙板竟然帶有放射性。Kodak 物理學家 Julian H. Webb 沿着線索追查，最後發現污染最可能來自約 1,000 英里外的新墨西哥州——也就是美國首次原子彈試爆三位一體（Trinity）的核裂變沉降物。
▲AI 生成圖片
菲林本身就是一個輻射偵測器
攝影菲林之所以能記錄影像，本質上是因為銀鹽乳劑會對能量產生反應。可見光可以令它曝光，X 光、Beta 粒子等輻射同樣可以。因此，只要未曝光菲林長時間放在帶有微量放射性的物質旁邊，即使完全沒有鏡頭、沒有光線，也可能留下黑點或起霧。這其實也是 Henri Becquerel 於 1896 年發現放射性時所利用的原理。Kodak 在二戰期間已經很熟悉這個問題。當時美國回收紙張制度，會把曾用於製造鐳夜光儀表的紙料混入一般造紙原料，少量鐳污染已足以令包裝內的敏感菲林報廢。因此，Kodak 特別安排印第安納州的造紙廠使用嚴格篩選的麥稈原料生產隔離紙板。
▲1945 年 7 月 16 日美國進行人類史上第一次核武器試驗——「三位一體」（Trinity）核試爆後 0.016 秒的火球畫面。
一批 1945 年 8 月 6 日紙板出事
1945 年 8 月，Kodak 發現部分 14 × 17 吋 X 光菲林，在沖洗後出現由十數至數百個小黑點，而且輻射甚至穿過數層菲林及紙板。物理學家 Webb 排除乳劑本身的問題後，將源頭鎖定在 8 月 6 日於印第安納州文森斯造紙廠生產的麥稈紙板上。檢測顯示，這些污染源發出強烈的 β 輻射與部分 γ 射線，但完全沒有 α 粒子，這與鐳或天然鈾的特徵截然不符。Webb 測得其半衰期約為 30 天，化學分析指出其屬於稀土元素系列，指向半衰期為 32.5 天的裂變產物鈰-141（Cerium-141）。這種同位素絕不可能在自然農田裡生成，只可能源自核反應爐或原子彈爆炸。
真正線索來自「雨水」
隨後，愛荷華州另一家距離數百英哩、採用不同水系的造紙廠也出現同樣的污染紙板。Webb 測試原料麥稈本身，發現即使是存放於室內的麥稈也無法倖免，最終證實罪魁禍首是造紙廠引進的河水。兩家造紙廠均抽取接納降雨的河水作為生產用水，當地每逢大雨過後紙板的放射性便隨之飆升，放射性物質被紙漿過濾並壓製成紙板，最終毀壞 Kodak 最敏感的菲林產品。
▲1938 年夏天，俄亥俄州瑟克維爾，美國貨櫃公司（Container Corporation of America）的紙板廠正在打包稻草。Kodak 受污染的加固紙板也是同一種紙板，由中西部工廠用穀物秸稈壓製而成。
Kodak 並非「比全世界更早知道原子彈」
這段歷史後來經常被簡化成：「Kodak 因為菲林起霧，秘密發現美國正在測試原子彈。」其實在 Kodak 發現紙板污染時，原子彈已經不是秘密。Trinity 在 7 月 16 日試爆，8 月 6 日廣島市遭原子彈攻擊後，美國核武計劃已公開。Kodak 真正發現的不是「原子彈存在」，而是核爆碎片竟然能夠跨越約 1,000 英里，在中西部降雨中留下足以污染工業供應鏈的放射性。
Kodak 後來變成私人核塵監測站
事件之後，Kodak 開始在廠房通風系統安裝空氣採樣器，專門監測放射性污染，目的很簡單：避免珍貴菲林庫存再次被核塵破壞。1951 年，美國在內華達州試驗場進行首次大氣層核試爆後不久，約 2,000 英里外的羅徹斯特（Rochester）的雪亦出現異常放射性，Kodak 廠內蓋格計數器（Geiger counter）讀數一度高出正常約 25 倍。Kodak 其後向美國原子能委員會投訴，最終政府同意向 Kodak 及整個攝影器材產業提供未來的核試預警、潛在污染地圖與路徑預測，以便廠商提前保護倉庫與運輸中的菲林庫存。
▲美國在 1951 年 11 月 5 日於內華達試驗場（Nevada Test Site）進行的巴斯特-詹格行動（Operation Buster–Jangle） 中的 Easy 核試驗爆炸蘑菇雲。
「政府保護菲林，卻沒有警告家庭」
1997 年，美國國會討論核試對兒童甲狀腺癌風險時，愛荷華州參議員 Tom Harkin 在聽證會上特別引用 Kodak 事件，質問為何政府當年願意向攝影業提供核塵預測圖，卻沒有向同一污染路徑下的奶農與家庭發出同類警告。他留下了一句相當刺耳的話：「政府保護了菲林，卻沒有保護我們孩子的生命。」不過，這裡也需要保持準確：沒有證據顯示美國政府曾正式「在菲林與兒童之間二選一」。而且菲林對輻射的敏感程度遠高於人體，因此足以令菲林起霧的劑量，並不代表已足以即時傷害人類。真正有爭議之處，是政府當時已經具備預測能力，卻選擇把這些資料提供給工業界，而沒有同樣公開給受影響家庭。
▲1942 年 10 月，紐約市一所公立學校的一年級學生正在喝早晨的牛奶。十年後，牛奶成了碘-131從內華達州進入兒童甲狀腺的途徑。
80 年後，菲林仍然怕輻射
這段事件並非只屬於 1945 年。今日去機場，拍菲林的影友依然會遇到同一套物理定律。Kodak 及 Ilford 都曾警告，新型機場 CT 行李掃描器可能損壞未沖洗菲林，Kodak 更曾以 Portra 400 實測。美國 TSA 亦建議旅客把未沖菲林放在手提行李，並要求人手檢查。換句話說，當年令 Kodak 揭出 Trinity 核塵的特性，今日仍然存在於你相機袋裡的每一卷菲林。
資料來源：Fstopp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