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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橋與十字架 ( 波斯尼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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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了波斯尼亞的邊陲不久,一轉眼城市景觀和建築物漸漸消失,連綿不絕的公路兩旁的風景乏善足陳,大多是長滿了青青黃黃雜草的平原,東一塊、西一塊,像染了皮膚病掉毛掉得狼狽不堪的野狗,接下來駛上一些彎彎曲曲的丘陵地帶,但景觀同樣荒蕪,偶有灌木叢,更多是被日光和雨水蹂躪的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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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過一陣子便會見到幾間圍成一組的房舍;跟達爾馬提亞海岸的房屋風格相同,這些簡陋、破舊的房子都喜歡紅色的瓦片和白色的牆壁,但分別是達爾馬提亞海岸是富人的洋房別墅,而眼前卻是過得捉襟見肘的鄉下人的農舍。憑這對比,克羅地亞和波斯尼亞兩地的生活水平差異顯而易見,但唯一共通的是他們同是信仰天主教的群體,都是克羅地亞族,教堂是這些地方最令人矚目的建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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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過了Sjekose,公路前方展現了內雷特瓦河的身姿,汽車沿著河流由南向北,地域所屬族群分佈鮮明,河流的西邊是克族聚居的區域,沿途我先後眺望到三座細小的天主教堂了。在一座難見一棵樹的山頭,一座三十米高的巨型水泥十字架突兀的豎立在最當眼處,整幅畫面呈現出來給我的感覺像是埋葬了一個巨人的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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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河流以東是穆斯林族的區域,宣禮塔的數目不遑多讓,跟一河之隔的天主教堂比起來毫不遜色,時值中午的響禮祈禱,阿訇的宣禮准時響起,車窗外的婦人包裹著穆斯林頭巾,沒包頭巾的婦人頭髮栗色近乎於深棕色。地理上這裡是歐洲,但卻有一種中東混合了阿拉伯的異國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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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塔爾最著名的景點是老城,位置在內雷特瓦河東西兩處河岸,面積只有四平方公里,而連接著東西两岸是一條有六百多年歷吏的古橋,古橋由鄂圖曼帝國的蘇羅曼一世所建造,原先的古橋在內戰期間被炸毀了,新橋是西方多國與土耳其和蘇聯合資重新修建的,再一次古橋擔當起克族與穆族之間來往兩個區域的主要連繫。假如沒有這一條古橋,老城只能是旅人進入薩拉熱窩前的一個中途休憩站。老城小得可憐,但地方小也有好處,我從客運站不用步行太長時間便找到我的旅館,我預先在網上訂了一間靠近古橋的便宜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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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照地圖找到旅館的大概位置,但面對三幢房子都沒有門牌卻令我一頭霧水。在三幢房子右手方有一排列用木條造的扎實攔柵,圍繞著一間古老而細小的老房子,因我估計旅館主人應該就是住在這裡,膽粗粗的我沒有得到邀請便推開欄柵進入園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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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內有一塊小小的耕地,種有一些足夠自用有余的農作物,很多的秋葵、其它是茄子和青辣椒,還有一棵枝葉稀疏的萍果樹,掛了一些看上去像發育不全的青萍果,一把長方型犁耙高高掛在牆上的生繡鐵釘子上,另一只弧形的犁耙則緊抓在一灘泥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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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疲憊而急於把背包卸下來的緣故,我徑直沿著木樓梯走上二摟,從二樓走廊右拐,穿過第一個矮門就是客廳,沒有電燈照明,一雙瞳孔還沒習慣光線的忽然轉變,我在客廳內看了一會兒才察覺一位老太太端坐在客廳中,這把我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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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沒叫我離開,而是用手示意我坐下來,然後用手機打了個電話。我坐在她的對面,彼此並沒對話,也不需對話,語言是我倆之間的障礙,但表情卻可傳情達意。漸漸我眼前的景物變得清晰,微弱的側光從土耳其風格的木窗瀉在那張古老的餐桌上,碟子上有一些剛剛吃剩的殘羹和麵包,客廳每一件傢俱都以原木制造,材質就是它的顏色,而每一件傢俱看上去像代代相傳下來的遺物,與我面前這位婦人形成一個完整而不可分割的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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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這位體型肥胖的阿嫲,她靜靜地坐下來已經散發著如杜斯妥也夫斯基筆下的那種小人物的慈祥和謙卑,不單是溫婉的笑容和她面上如用犁耙坑出來的皺紋,她令我想起少年離家出走吋遇上的第一位女房東,那位對我總是像親人一樣看待的阿嫲,她兒子已經移居海外,我正好可以接收了她無處舒發的母性,好處是讓我可以低於市價把小小的公寓租了下來。我記得她總喜歡在早上掛一些小食在我大門上的把手處,有時候是白糖糕,有時候是煎堆,還有她親自做的茶果,到了中秋節會有月餅和菱角,連燉豬腦也試過(但被我丟掉了)。事隔已經近三十年,我當時對她的關心大都不以為意,但其實這種記憶一直如影隨形地影響著我,時而今日,與不同年齡層的人之間溝通,我發覺自己與阿嫲溝通起來最沒障礙,只要是胖胖帶些鄉土氣息的阿嫲,我便會身不由己的與其聊上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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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了多久後便有人拿著一大串鑰匙跑了上來,他自我介紹是克雷諾夫先生,剛接過阿嫲的電話便立刻趕回來,想我一定就是黃先生,然後我們一起返回剛才經過的三幢中其中的一幢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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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處掛滿了一些旅游推薦指南和風景相片,一張一米闊的巴爾干半島地圖佔據了牆上大半的空間,精準的這算是一張前南斯拉夫地區的地圖;沒有了希臘和阿爾巴尼亞,只有南斯拉夫分崩瓦解後的的七個獨立國家(斯洛文尼亞、克羅地亞、塞爾維亞、黑山、北馬其頓、波黑、科索沃)。在1991至1995內戰期間,民族主義引起的各類紛爭和暴力活動正席卷整個巴爾干半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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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夫先生快有五十歲了,典型的南斯拉夫男人面孔,比歐洲人更深邃的輪廓,東方人的膚色,頭髮和眼睛都是深棕色,著裝十分隨便,但沒有肚腩,年輕時肯定十分強壯。他正埋首在筆記本找我booking上的資料,而我好奇掛在牆上的眾多相片,其中相框中的一張相片吸引了我的注意,一位穿著迷彩綠軍服的青年右手舉槍擎天,很神氣的站在山頭,咀叼著半截香煙,背景是濃濃的霧,下面是平原和一些排屋。相片是彩色的,但因年代久遠,褪盡了色彩,看起來尤如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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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好像是你呀,那是AK47步槍嗎? ” 我隨口問他,但其實我甚至不知道AK47到底是甚麼外型,只因我常常聽到的步槍就只有這個型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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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這是扎斯塔瓦 M92卡賓槍。” 他很自豪地豎起姆指頭倒向自己,然後急著接茬:“ 你知道嗎?自動步槍,南斯拉夫自行設計和生產的,類似俄制的 M85……。” 似乎是中了他的話題,他解釋得很詳細,可我不知道他說的是甚麼,但我還是連連點頭,意圖掩飾我對槍械知識的膚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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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裱起相片的相架前還揳了一張小團體的軍人相片,全部人年齡看上去都是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前排五人半坐的姿勢,互相用手搭著旁邊隊員的肩膀,後排七人也是連成一排,工工整整的,看起來更像一隊少青足球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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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行李後稍作休息一會,之後我便往古城走了一圈,現今在旅游區的古城都不能抱太大的期望,除了一些清真寺和教堂還值得參觀之外,一般都淪為啇販售賣紀念品的步行街,而且貨品大都是千篇一律,都是些仿古的金屬器皿,碗盆杯碟、還有各種各類的編織品和地毯。古橋這時候聚集了很多人,原來是跳橋表演,我在這裡碰上了諾夫先生,因此我們找了一間咖啡館坐下來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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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古橋跳水確實要很大的勇氣。”我對諾夫先生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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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鄂圖曼帝國君主蘇萊曼一世建成此橋後,波斯尼亞人就有跳橋這種娛樂,這確實需要技術和膽量,比起克族人我們穆族青年跳橋是最出色的,我也曾經是表演者,可自從我的肩膀受傷過後我就不敢再跳了。” 他摸摸肩膀,內心像惋惜著一件珍貴的東西變舊了而失去了應有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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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凝視面前的古橋,正為河水因夕陽色彩變換而愉悅不已。他為我端來咖啡,而我為他遞上香煙,向他講述一路走來的美妙旅程,而他也願意透露一些波斯尼亞陰霾籠罩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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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可惜原先的古橋被克族人炸毀了。” 諾夫先生心有戚戚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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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呀,真的十分可惜,但為何要炸毀一座歷史悠久的古橋呢?” 我好奇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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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四年的內戰,人命連草芥都不如,更何況是一條橋,尚且古橋對克族人來說只是一座普通的橋。你知道我們波斯尼亞穆斯林的歷史嗎?我們的歷史起源於十五世紀,那時候我們的祖先改宗伊斯蘭教。天主教的克族人摧毀這條古橋其實就是要摧毀我們過去的歷史,我們極為悲痛,他以為這樣我們就會消失,對於克族人來說,這樣的伊斯蘭古橋是沒有意義的,它只屬於我們波斯尼亞的穆斯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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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91至1995年的波斯尼亞爭戰(南斯拉夫內戰其中一部分),摧毀了莫斯塔爾市內七成建築。初時克族與穆族聯手對抗塞族,後來卻又為了爭奪莫斯塔爾的土地而內閧起來,又再掀起另一階段的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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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現在兩族人應該相處起來還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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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本上是没有問題,但莫斯塔爾的分歧仍然很大。 雖是兩個民族活在同一屋簷下,但實際是兩個城市,你坐的巴士應該是停在東客運站,西邊還有另一個,但我從來不會去那兒,這裡不單單是天主教堂與清真寺這樣明顯的分別,我們有兩個教學系統,克族教授的和我們穆族教授的歷史完全不同,不同的政府機關,有不同的郵局、甚至有兩個城市的旗幟,所有的都有兩個,即使我們共享相同的歷史和語言,你或許很難相信,莫斯塔爾在戰後出生的人,有些人甚至從未到過彼此的城市中心,你覺得這是否真的有點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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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夫先生深吸一口氣,顯然有話還未說完,我給他遞上香煙,為他點火,然後他呷了一口土耳其咖啡,那些咖啡渣滓沾在他的上唇,他用舌尖舐了一下,然後深深吸了一口煙,面額凹陷如同死人,再然後用力的把煙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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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五十歲以上的波斯尼亞人都曾參與了那場可怕的戰爭,我們雙方都死了很多人。你看到山上面這個巨型十字架嗎?他只屬於克族,與我們穆斯林人無甚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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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字架我進城時坐在巴士也注意到。在莫斯塔爾,生活在東邊的穆斯林,只要推開窗門便能看見禿山上這個三十米高的水泥十字架,對於身處於東正教徒和天主教徒的之間穆斯林來説,它像征著甚麼呢?不知道設計者期望觀看的人會對十字架產生何種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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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架代表什麼?因為耶穌被釘死在十字架之後,十字架被賦予正面的意義,它代表著 “ 愛 ”與 “ 救贖 ”,然後十字架成為了基督教的標志,地位神聖不可侵犯。但假如回到二千多年前,你問那些人十字架的含義,所有人都會説相同的話;那是受難的意思,它代表著 “ 悲傷 ” 與“ 痛苦 ”。羅馬人以十字架作為處死犯人的刑具,向人傳達了清楚的信息,並告誡他們,“ 我統治你們,假如抵抗我們,你必將受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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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塔爾真的很美,本應居住在這裏的人應該像童話一樣的生活,我不知道,我也無法理解前南斯拉夫內戰的邏輯。 在種族上,克族、穆族、塞族都是斯拉夫人,文化上卻因歷史和宗教的演變而有所不同,他們使用相同的語言,他們曾經快樂地生活在一起數十年,特別是波斯尼亞,有許多混血家庭,因此很多時敵人和親人可以是同一個人,或者幾乎是同一個人, 我一直很好奇何以導致這種這致命的敵對行為及為什麼引致戰爭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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