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決定更換一家旅館。其實我對原先下榻的旅館並無任何不滿,甚至十分喜愛那一帶濃厚的人間煙火氣息,既能更貼近當地市民的真實生活,又能節省開支,附近的人都很友善。更換旅館,純粹是為了配合明日的行程。



下一站是阿格拉。我旅行一向隨性,從不習慣預先訂購火車票或旅館,這日也只是臨時趕往新德里火車站,查看明日的班次。車票尚有餘額,但發車時間略顯尷尬——是清晨六時的列車。
從舊旅館步行至火車站,距離稍遠。我實在沒有足夠的勇氣,在凌晨天色未明之際,背負著一個二十公斤重的大背包,獨自在陌生且充滿不確定性的德里街頭冒險。德里的街頭變數難測,據聞甚至有遊客遭遇搶劫。於是我另行租住了一家鄰近火車站的旅館,從此處步行至火車站不到五分鐘,大幅縮短了路程。



上午十一時左右,我抵達新旅館。房間的現住客尚未退房,老闆便另開一間房讓我先行休息。我放下行李,前往附近小店購買一罐汽水,價格為二十五盧比。我遞給那位女士一百盧比,期間還與油腔滑調的老闆有說有笑。當時未多加留意找零,隨手塞入褲袋,後來才發現他只找回五十盧比。
在此鄭重提醒:首次前來印度旅遊者,無論何時皆須保持高度警覺。小至在路邊攤購買飲料,大至購買車票、景點門票、預訂旅館房間,每一筆款項皆須格外謹慎。我認為在新德里,身為外國遊客,極易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有些人或許僅是出於好奇,大多數人亦無惡意。但與此同時,景點周邊的商人、車伕及三輪車司機卻極具侵略性,將遊客視為可欺騙的目標,手段幾乎無所不用其極。
【康諾特廣場】

倘若你初抵印度,已被此地的失序與混亂弄得神經緊繃,陌生的環境徹底顛覆了你對「旅遊理應是賞心樂事」的認知。這並非我危言聳聽,《孤獨星球》內文如此介紹:「遊客第一天來到印度,在旅館住了一晚,就只是看過印度旅館房間的天花板,第二天便立刻訂機票決定離開。」或者在你擔心自己即將精神錯亂之前,我建議你前往康諾特廣場一遊,那裡或許能先讓你回過神來。

因為此處有許多你熟悉的事物,例如麥當勞、肯德基、星巴克。如果說舊德里是混亂卻充滿生命力的傳統社區縮影,那麼新德里的康諾特廣場,便是這座城市邁向現代化與國際化的樞紐。
從舊城區搭乘地鐵,來到黃線與藍線交會的Rajiv Chowk站,一出站,彷彿經歷了一場時空穿梭。映入眼簾的不再是狹窄侷促的巷弄,而是寬敞的環形大道、潔白的喬治亞式柱廊,以及新德里的現代脈搏。

這是一座已有超過一百年歷史的建築群,始建於英國殖民時期。雖身軀老邁,卻擁有一顆年輕跳動的心臟。其結構以兩個同心圓構成:內圈為綠化帶,外圈為商業區,並由七條放射狀道路向外延伸,形如太陽。商業區被白色的古典羅馬柱廊環繞,地下一層為各式時尚商店,二樓以上多為商辦或住宅,居住其上者應屬較為富裕之戶。
根據印度官方分區介紹,康諾特廣場占地約九十一點五英畝(三十七萬平方公尺)。但核心商業區與步行街位於內圈區域,僅占總面積不到十分之一,規模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繞行一圈需半小時,但對於喜愛購物者而言,一個多小時亦無法逛畢。此處從早到晚人潮不斷,無論外國遊客或本地旅人,來到德里似乎皆理所當然地要造訪康諾特廣場,猶如前往巴黎必登鐵塔、赴倫敦必賞大笨鐘一般。
在康諾特廣場的白色連廊下,最能感受到印度的民族多元性。在香港生活時,我以為印度人皆為棕色皮膚;到了此地,才發現遠比我想像中複雜。有些印度人皮膚黝黑,比非洲人更黑,但也有人十分白皙。這牽涉到複雜的人種問題。據說膚色較白者帶有較多雅利安人基因。西元前一千五百年左右,其祖先從歐亞草原遷徙至如今的印度,雅利安人將膚色較深的原住民驅趕至南方。這些原住民很可能即為如今南印度占多數的達羅毗荼人之先祖。


此處亦展現了印度宗教的多元面貌:錫克教男人裹著頭巾,粗獷的上唇留著兩瓣精心打理的大鬍子,那隻大銀鐲戴在雄武有力的前臂上格外醒目。年輕的印度教少女身著紗麗,步態婀娜多姿,與她們擦肩而過時,我甚至能聞到她們身上散發如小花般的香氣。罩著素袍的穆斯林少女輕撫化妝品店櫥窗,一顆顆烏黑的小眼珠在面紗下骨碌骨碌地轉動著,隱藏在長袍下的指尖輕按著玻璃。她們低聲交換意見,終於有一名少女按捺不住,緩緩伸手越過玻璃,觸及那支口紅,小手又倏地縮回衣袖中,彷彿觸碰到了禁忌。

印度教信徒約占全國總人口的百分之七十九點八,意即超過十億人信奉印度教;伊斯蘭教為第二大宗教,信徒約占百分之十四點二,按比例估算超過一億七千萬人;錫克教約占百分之一點七;至於耆那教、佛教、基督教的人口則相對微不足道。
穿過康諾特廣場,本想走向中央的公園綠化帶享受陽光。一月的陽光並不熾熱,懶洋洋地灑在草地上,中央的噴泉嘩嘩作響,幾個孩子追逐著鴿子奔跑,一切都安詳得像一幅油畫。

直到腳下傳來一陣黏糊糊的觸感。
我低頭一看,涼鞋前端沾上一坨青褐色的物體。我愣了一秒——「牛屎!」
顯然是有人刻意朝我扔過來的。別無他法,只能蹲下來仔細察看那是什麼。就在此時,一個身影突然從柱子後閃了出來,速度之快,彷彿早已在此等待了半個世紀。
「先生,你的鞋子髒了!」一名青年操著本地口音的蹩腳英語,手提擦鞋箱,滿面堆笑,「我幫你擦乾淨吧,很便宜,兩百盧比。」
我下意識後退一步,心中暗想:也未免太過巧合,東西剛落下,擦鞋者便隨即出現?
我客氣地擺了擺手,從口袋掏出紙巾,假裝隨意地撥掉鞋面上的殘留物。仔細一看,色澤偏綠,內含細碎纖維,且無惡臭,應非牛糞;反倒有一股濃烈的植物氣味,像是用爛菜葉攪成的穢物。
「不必了。」我站穩身子,語氣堅定。擦鞋匠的臉僵了一瞬,眼神閃爍,彷彿未曾料到有人會拒絕得如此乾脆。
他尚未離去,另一名年輕人又不知從哪個角落冒了出來,滿面關切地說:「先生,前方轉角處有一間廁所,我帶你去清洗乾淨吧,非常近!說話間已伸手引路,熱情得過分。我心中已然明白七八分。這大概是一套連環手法:先製造「意外」,再假裝協助,最後誘導你前往某處……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恐怕便不只是擦鞋那般簡單了。
「不必麻煩你,我自行處理即可。」我笑著搖頭,轉身走向廣場邊的小商店,購買了兩瓶礦泉水,坐在花壇邊慢慢沖洗雙腳。我一邊擦拭,一邊慶幸:幸好今日穿了涼鞋。回頭望去,那兩名年輕人站在不遠處,臉上寫滿了失望。他們呆立了十餘秒,便無趣地消失在人群之中。
印度部分
西藏部分
